第104章 救晴雯

一零四、救晴雯

這日, 黛玉随賈敏往老太太處請安。

出聽香院，過一帶粉牆，牆外幾株石榴開得正紅, 一簇一簇探出牆頭，被秋陽一照, 像燃着的小火。牆根底下種着各色菊花, 黃的綠的白的，開得潑潑灑灑。

風從園子裏穿過來, 帶着桂花甜香，又夾着些濕泥青苔氣, 倒把怡紅院那邊隐隐的哭叫聲也一并送了過來。

黛玉腳步微微一頓。

卻說當日賈府蓋園子, 不過是将後花園的園子擴建了幾處。像賈寶玉和迎春三姐妹如今都住在園子裏, 他的院子依舊叫怡紅院, 但比起原書裏的富麗堂皇差了不少。

聽香院往賈母處, 從東北角南行路過花園牆邊, 順着風兒能聽見一些園子裏的聲音。

黛玉不願多湊寶玉屋裏的事，裝作未聽見便要随賈敏快步離開。不妨一個丫頭飛一般從角門裏出來，差點撞上賈敏。

清宴眼疾手快, 一把擋住那丫頭，喝道：“誰呢！這麽橫沖直撞的！”


原來是怡紅院的小丫鬟佳蕙, 見是賈敏忙停腳行禮：“問姑太太好。原不曾跑的，是太太催得急，這才跑了, 別沖撞了姑太太。”

賈敏随口問她：“是出了什麽變故，太太催得這般急？”

佳蕙勉強笑道：“太太今日帶了林管家娘子到院子裏來，說是二爺屋裏丫鬟有幾個不安分的總是生事，特別是晴雯, 平日就又懶又挑事，今日太太進了屋子她居然裝病了躺着。所以叫打發出去，叫我去尋她表哥家的多姑娘來，把人領走呢！”

賈敏蹙眉：“即便是攆幾個不安分的丫鬟，也不必鬧得這般，哭喊成這樣，是什麽樣子？你也別慌，好生去把人喚進來吧！”

佳蕙這才去了。

黛玉随賈敏依舊往賈母上房而去。一路過一座小石橋，橋下溪水潺潺，幾片落葉浮在水面，打着旋兒往下游去。橋頭一株老槐，葉子黃了大半，風一過，簌簌落下一層。

黛玉嘆道：“那晴雯是個潑辣伶俐的丫鬟，一手巧工，及得上當日姑蘇那位精于女紅、書畫、詩詞的慧娘。那日寶玉的雀金裘被燒了個洞，滿城的繡娘工匠都不敢領，便是她織補的。”

賈敏道：“還有這般精巧手藝？我倒是不知道。”

黛玉笑道：“那是去年冬日的事，那時太太沒來京呢！”

“這般巧手，可是難得的人才！當日你父親在揚州任上，還得到過江寧織造府曹大人托付，各地替他尋有精巧女紅手藝的人呢！宮中用物，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織出來的。現在的慧紋，可是萬裏難尋的珍貴物件。老太太屋裏有一副紫檀透雕嵌着大紅紗透繡花卉并草字詩詞的璎珞，我藏有一件慧紋雙面異圖繡，一面是富貴牡丹圖，翻轉另一面卻是千裏江山圖，你自小也是見過的。”

黛玉想救晴雯，便道：“這般伶俐精巧的人兒，舅母是不喜歡的。但既然曹大人急尋繡娘人才，太太何不薦了人去？”

“罷了，你舅母這幾日因寶玉的事對我愛答不理。這是他們府裏的丫鬟，她攆了出去，我又将人帶去了，成什麽規矩？”

“是呢！是我想偏了，只想着可用，沒想到情理這頭。”

賈敏道：“倒不是我怕得罪你舅母，而是那做宮廷禦繡的繡娘你以為是好事呢？日日夜夜趴在繡活上，多少人年紀輕輕就瞎了眼睛。我怕耽誤了這丫頭。這丫頭出了這院子，不是聽着還有個哥哥麽，跟着哥哥過活，回頭再尋門親事，說不得比在府裏還強呢！”

賈敏這話有一層意思說不得黛玉這個閨閣女兒聽的，寶玉屋裏已有了個有孕的賢襲人，哪裏還能留伶俐嬌俏的其他丫鬟？

黛玉卻是知道晴雯命運的，重病之中被王夫人攆出去，她又是個心高氣傲的，出去表哥家後沒幾日便在重病和冤怨中死了。但賈敏不肯救她，她于心何忍？但她并不主動求賈敏，而是嘆道：“可憐了這丫頭，巧手倒也罷了，平白生得一副好模樣。”

賈敏道：“怪就怪她生得模樣太好吧！”王夫人自己生得尋常，又是個內斂性子，最不喜歡既伶俐模樣又好的人，府裏人皆知。

黛玉捏了下扶着她的紫鳶手腕，看了她一眼。

紫鳶笑道：“太太嘆的可不是？當日我見到晴雯倒吓了一跳，生得好模樣，倒有幾分姑娘的樣兒呢！”

賈敏本不打算管晴雯之事了，聞言倒住了腳：“這話怎麽說？”

紫鳶便将晴雯的模樣兒性情兒說了給賈敏聽，還講了那晴雯表哥多渾蟲和表嫂在府裏的名聲等。

賈敏聽着點頭：“做丫鬟的性情不能太張狂，但我這人偏生不喜歡木頭美人兒。這晴雯倒是有些意思，又生得像玉兒，我倒是想看看。這樣吧，你去跟方全家的說，讓她回頭去後街問問。”

賈敏這便是要管晴雯了，黛玉莞爾一笑。

賈敏瞧見黛玉那如小狐貍般的俏皮笑容，心中領悟，伸手欲擰她笑靥如花的面龐，笑道：“我這是中計了呢！你繞了這麽大一圈，便是想叫我救那晴雯，是不是？”

黛玉抱住賈敏的胳膊撒嬌：“什麽都瞞不住太太！我是太太的女兒，喜好自然跟太太一樣，喜好漂亮伶俐的女孩兒。那晴雯跟我生得有幾分像，我又沒個妹妹，瞧見她倒覺得像妹妹一樣親切。而且她手那般巧，是天下難得的人才，說不得過幾年便成了慧娘那般名動天下的人物呢！”

“也罷，既已如此，我便好人做到底，會想法子将那晴雯救過來的。”

“太太真好！”黛玉嬌笑着，銀鈴笑聲傳出挺遠。

老太太在屋裏都聽見了。

見她們娘倆進門，她歪在炕上，蓋着暖被，笑問道：“老遠便聽見黛玉的笑聲，什麽開心的事，說來我也聽聽。”

賈敏知道老太太病着，不願将王夫人攆家中下人的事說出來煩她，便笑道：“玉兒可惡，老太太不知道，這丫頭方才在園牆外頭，瞧見一只貓兒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轉，轉得暈頭轉向，一頭撞在牆上，還回頭沖着牆‘喵’了一聲，倒像怪牆不該攔它的路。玉兒便笑說，這貓兒倒像潤玉小時候，小小的個團子，話都說不清呢，非要背書，又背不出來，便怪書太厚、墨太臭、椅子太硬，橫豎都是旁人的不是。我聽了，便笑得止不住。”

賈母聽了，果然笑得前仰後合，指着黛玉道：“你這丫頭，編排起你弟弟來了！潤玉那孩子，最是端方不過的，可是名滿江南的才子，叫你這麽一說，倒成了個耍賴的貓兒了！”

黛玉便紅了臉，扭着身子道：“老太太別聽太太的，太太這是拿我作筏子呢！明明是太太自己瞧見那貓兒，笑得直不起腰，倒賴在我頭上。”

賈母笑得更歡，一面笑一面咳嗽，鴛鴦忙上前給她撫背。

賈母道：“好，好，你們娘兒倆，一個會編排，一個會賴賬，倒是一對兒。我這幾日身上不大爽快，叫你們這一說，倒松快了許多。”

賈敏見老太太歡喜，心裏也松了下來，便又撿了些江南的趣事、黛玉小時候的憨态，一樁一樁說來。黛玉在旁邊又羞又笑，不時扯賈敏的袖子，賈敏偏不理她，說得更起勁。

賈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指着賈敏道：“你這做娘的，倒把女兒的短處全抖摟出來了！玉兒，你別怕，回頭我替你作主，罰你太太給你做十件新衣裳賠罪。”

黛玉便笑着福了一福：“多謝老太太，我可記下了。”

一屋子人說說笑笑，方才怡紅院方向的哭叫聲，便在這笑聲裏被蓋了過去。

賈母笑了一陣，到底病體難支，漸漸乏了，賈敏服侍着她睡着了，這才離開。

賈敏對鴛鴦招了招手兒，鴛鴦便随賈敏和黛玉到了外間。

賈敏問道：“老太太這病也好幾日了，太醫院的藥吃着怎麽不見大好呢？”

鴛鴦道：“太醫說心裏郁結，心火旺、氣血虧，還得自己心情松快才好。”

賈敏知道她是因為林家拒婚而生氣，所以才日日來請安，各種想法子逗老太太開心。她本還想着搬出去府裏居住的，但看老太太這個模樣，倒是不能提了。

鴛鴦道：“太醫院的脈方自然是好的，但總講究中正平和。姑太太宗親華大夫現在京裏好大的名氣，我聽王太醫說他現在也是太醫院的禦醫了，老太太對他一向親近，倒不如叫進來給老太太把把脈？”

賈敏道：“是這個理兒，但華青去了宮裏好些日子，都不見回來。”

黛玉忍不住道：“老太太的病是大事，太太何不找人去太醫院問問華大哥何時能出宮？華大哥常來給老太太把平安脈，對她的性情和病理都更清楚，便是太醫院說不準情況，也可以通過官衙去宮裏問問信兒。”

賈敏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裏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只點頭道：“也好。我讓潤玉去問問。”

待賈敏母女去了，鴛鴦回屋，見老太太睜着眼睛望着紫檀木炕幾出神。幾上那只汝窯美人觚通體天青，釉色瑩潤如堆脂，細腰長身，觚內插着幾枝方才賈敏母女帶來的黃白相間的秋菊，斜斜的，疏疏的，倒有幾分畫意。

鴛鴦道：“還道老太太睡着了，怎麽又醒了？我給老太太端碗潤潤的銀耳羹來去去燥意吧！”

賈母搖頭：“你過來，我問你幾句話。”

鴛鴦蹲到老太太跟前，賈母問她：“前幾日我恍惚聽說黛玉姐弟常去華大夫槐樹街的院子，與華青相處甚好。方才也聽見了你們幾個說的話。你說這情形，我瞧着姑太太對我們家這門親事是肯的，不然她當日也不會帶着黛玉再來京城。怕是黛玉不願吧？”

鴛鴦斟酌着回答賈母：“老太太既然問我，我是個對老太太忠心的，發誓一輩子不嫁人不離老太太的，對自己的親事是自己做的主兒，所以也不怕揣測姑娘家的心思。林姑娘一向看着柔柔弱弱，但卻是個有主見的。我瞧着她先時對二爺倒還上心，兩人有來有往，一處說說笑笑很是相宜。但算着時日，卻是在姑太太家尋到姑娘的救命恩人華大夫後，林姑娘便對二爺冷淡了。”

“是了。我這幾日淨想着這事，你算的日期不差。那些日子，寶玉總因去聽香院未見到林妹妹而垂頭喪氣回來，到我這屋裏委屈的模樣，像個小娃子窩我懷裏撒嬌，回屋裏也是常尋事兒。偶爾黛玉招待他一回，回來便瘋瘋傻傻歡喜好幾天。”

鴛鴦道：“我方才倒是提了華大夫，姑太太倒沒什麽，林姑娘卻是有些急迫的模樣兒。她在我們府裏一向是事不關己絕不開口的，但今日那話聽着是為老太太想，卻像是在求着姑太太。”

“我是累了，眼睛眯會兒，但耳朵卻未睡，我都聽見了。所以才來尋你問一句真心話。”賈母沉下臉，“若是黛玉存了這個心思，這如何了得？且不說沒了大家閨秀的體面，便是豁出去，那這身份門第怎能配？這更是連了宗的，就連想一想都是不得了的醜事！這事我需向姑太太好生警告一番，雖說緩了兩個玉兒的親事，但她可千萬管好門戶，不能叫兒女出什麽醜事！”

鴛鴦道：“畢竟是兩次救命之恩。當日在望春山，說句不好聽的，孤男寡女，同處一室三個月。雖說林姑娘是昏迷着的，到底是個清白姑娘家，那華大夫又是這般年輕的模樣兒，若不是姑太太當機立斷認了宗親，怕不知道多少流言落了林姑娘身上了。”

“這件事，我當日還誇姑太太辦得好。若非如此，這等救命之恩拿什麽還？難不成像那些才子佳人小說那般，大恩之下以身相報？這等胡話，我們這樣人家，連想都不用想。就算華青現在做了太醫，這身份家世也是配不上的。聽聞他襁褓時就父母雙亡，師傅撿了他，他自幼随師傅學醫，漂泊江湖，四海為家，師傅前兩年也去世了。他連個家都沒有，祖宗門第全然不知，這等門第，與我們差得太大了。”

“奴婢瞧着華大夫是個懂道理的，不然當日也不會救下林姑娘後，面也不見便揚長而去，應也是怕林姑娘知道他身份後會尴尬難以自處，不妨到底讓潤玉将他認了出來。”

賈母點頭，想了想又吩咐道：“既然是個懂事的，那就好辦。你找人去跟老爺說，讓他給太醫院下個請帖，就說我病了，請華太醫來我府裏把脈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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